据 meiguo.com 于 2026 年 9 月 10 日收录 ‣ 美国最高法院于 2026 年 6 月 30 日裁定驳回唐纳德·川普总统旨在终结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这一判决很大程度上依赖 1898 年的“黄金德诉美国案”，该案确立了第十四修正案“公民条款”赋予几乎所有在美国出生儿童公民身份的原则。这场由来已久的法律斗争不仅关乎宪法条款的适用范围，也展示了旧有争议如何在看似尘埃落定后再度浮现。

一、厨师黄金德

1895 年 8 月，黄金德乘坐“科普特号”轮船抵达旧金山，这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一年前曾顺利通过的港口。然而这一次，海关征收官拒绝让他登陆。这并非单纯的官僚失误，联邦官员当时正在寻找合适案例挑战出生公民权。旧金山律师乔治·柯林斯公开抨击早先承认美籍华人公民身份的判决，并敦促司法部依据“血统而非出生地决定公民身份”的理论将此问题提交最高法院。联邦检察官亨利·富特随即物色到黄金德这一案例。这位 24 岁的厨师资源有限，妻儿留居中国，若不被允许入境也不会与家人分离，因此成为理想的测试对象。

黄金德生于旧金山唐人街萨克拉门托街 751 号其父母经营的杂货铺楼上。最高法院记录显示出生年份为 1873 年，但后世研究指向 1870 年，这反映出当时华人移民可用文件远不如政府苛刻要求那样完备。他的父母来自中国，在当地立业经营杂货和肉铺，但依据联邦法律，华人移民不得入籍。1882 年《排华法案》更禁止华工入境，使美籍华人出境极具风险。

法律现状导致黄金德一家分隔太平洋两岸。父母最终永久回国，黄金德在华娶妻，却继续留美工作汇款。1894 年回国让他时隔四年见到妻子并结识长子，次子即在此行受孕。然而美国却告诉他无法回家。

数月间，黄金德被扣留在旧金山湾轮船上，律师争取人身保护令。1896 年 1 月联邦法官裁定他是公民并命令释放。政府上诉，黄金德缴纳 250 美元保释金（约合今 1 万美元）获准自由。华人合益公司（即中华会馆）资助并组织其辩护。政治利害超越移民范畴，因公民身份意味着选举权。而这场宪法博弈的中心人物，只是想下船返工。

二、“受其管辖”

案件核心在于内战后通过的宪法修正案单句：“凡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之人，均为美国及其居住州之公民。”公民条款系为推翻“德雷德·斯科特诉桑福德案”（该案判定黑人不得为美国公民）而设，虽语境关乎奴隶制与重建，但措辞更为宽泛。法院早已指出，宪法条款虽因特定弊端而生，却不限于该弊端，凡符合其字面者皆适用。

黄金德主张第十四修正案采纳了普通法“属地原则”即除极少例外，生于主权领土内者即为出生公民。政府则聚焦“受其管辖”限定语，因黄父母非公民且仍为中国皇帝臣民，属外国势力管辖，其美籍之子故不在公民条款涵盖范围。

大法官霍拉斯·格雷代表 6 比 2 多数派（大法官约瑟夫·麦肯纳因加入法院晚于辩论而未参与）支持黄金德。因宪法未定义关键术语，他援引“制宪者熟知的普通法原则及历史”。依英格兰普通法，几乎所有生于主权领土及保护下者均为天然臣民。传统例外极窄，仅含外交官子女及敌占区出生儿童。法院亦承认当时排除主权印第安部落成员，后经国会立法消除。

三、伟大异见者的盲点

首席大法官梅尔维尔·富勒持异议，大法官约翰·马歇尔·哈兰附议。仅两年前，哈兰在“普莱西诉弗格森案”中以孤立异议著称，高呼宪法“瞽目于肤色”，警告州立种隔离将如“德雷德·斯科特案”般祸害深远。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视其为道德英雄。然而哈兰的宪法视野有着锐利界限。

在同一以法律平等著称的异议中，哈兰写道华人“与我族差异极大”，故不得入籍且大多被拒入境。他引用华人乘客可与白人同车而黑人公民不能，非为捍卫华人平等，乃旨在揭示路易吉安那州种族分类之荒谬。

哈兰在“黄金德案”未发言，仅附议富勒异议。富勒指责多数派将英格兰封建臣属法移植入美国共和国。普通法虽可阐释普通法权利，但国家公民身份涉及国际关系与政治地位。美国革命摒弃对君主的永久效忠，故假设新国家保留出生即产生不可解政治纽带的规则实属不合逻辑。

异议亦引用入籍法要求新公民放弃原主权、赋予海外出生美籍父亲子女公民权的法例，认为这些反映血统决定公民、要求完全效忠的体制。富勒还将 1866 年《民权法案》“不受任何外国势力管辖”视同第十四修正案“受其管辖”。异议结尾呼应政府观点，称华工为不可同化之特殊群体，其存在恐威胁“良好秩序”与公共利益，总结道：“不容承认此等境遇者之子女因出生意外而成为公民。”

对黄金德而言，以其名命名的最高法院判决不足以保障安全。1901 年 10 月，判决三年半后，他经埃尔帕索再次入境，初被拒后又依《排华法案》被捕，再缴 300 美元保释金。四个月后联邦官方确认其即最高法院认定公民的黄金德，撤销案件。其部分子女后获准入境，但一人后来承认冒充其子骗取入境。1931 年黄金德再赴中国，提交文件声明拟返美，似乎未再归来。

四、现代案件

一个多世纪以来，“黄金德案”被普遍视为确立近乎普遍的出生公民权规则。但 2025 年 1 月，川普总统签署行政命令，指令联邦机构拒绝父母均非公民或合法永久居民、且母亲非法或仅临时合法居留情况下在美国出生儿童的公民身份。政府试图以黄金德父母合法永久居留为由区分该案，再次试图推动最高法院裁决出生公民权问题。

首轮诉讼“川普诉 CASA 案”聚焦下级法院发布普遍禁令的权力，法院未裁决行政命令合宪性。该程序性裁决引发第二波诉讼，含旨在不依赖普遍救济保护所有受影响儿童的集体诉讼。

实体审理于次期在“川普诉芭芭拉案”展开。2026 年 6 月 30 日，法院判定父母非法或临时居留情况下在美国出生儿童依第十四修正案属公民。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代表五位大法官——索托马约尔、卡根、巴雷特、杰克逊——撰写多数意见。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提供第六票，但仅基于成文法而非宪法理由。

罗伯茨意见回归格雷 1898 年用证：文本、普通法、重建时期辩论及长期实践。引用“黄金德案”并断言：“公民权，那时与现在，是拥有权利的权利——自由参与我们政治共同体的权利。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将此承诺延伸至‘这片土地上每一自由出生之人’。我们今日兑现该承诺。”

卡瓦诺同意行政命令不能成立，但依据《移民与国籍法》。联邦法律赋予“在美国出生、并受其管辖之人”公民权。卡瓦诺推理：国会在“黄金德案”后重行该语言，即采纳法院对其解释，含判决确定的封闭例外集合。依其解读，国会可修法增加非法或临时居留者子女的例外。

大法官托马斯、阿利托、戈萨奇持异议。托马斯主张“黄金德案”反复强调黄父母永久居留，未解决临时访客或非法居留者子女地位，将永久居留视为核心，并保留关于哪些无证父母可获永久居留的问题。阿利托同样强调政治效忠，以 1866 年《民权法案》为证公民条款不涵盖所有生于此地但仍受外国势力管辖者。戈萨奇单独撰文强调非法居留者可能建立永久居留，其子女届时潜在为出生公民，但留待他日裁决。

五、争议持续

事实证明，最高法院近期判决并未比黄金德胜诉更彻底终结辩论。2026 年 8 月，“芭芭拉案”判决逾月后，政府发布针对“赴美产子”命令，并扩大排除公民权的外交官子女范畴、否认敌国侨民子女出生公民权。该命令还取消父母从事“商业交易”获取公民权等几类人员的出生公民权。9 月 2 日联邦法官依据“芭芭拉案”叫停部分政策，称最高法院已裁定行政命令排除的某些类别明确为公民。政府则辩称“芭芭拉案”仅承认某些类别非自动排除，未涉总统塑造这些类别的权力。

距“黄金德案”百余年，其规则屹立不倒，政府挑战其的决心亦从未熄灭。

综合自SCOTUSblog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