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我做了七年多的工程和量化,一半时间在写策略和基础设施,一半时间在跟产品、研究员吵架。这篇不是职业规划鸡汤,是我把 2026 年上半年能拿到的公开数据摊在桌上,加上自己团队里真实发生的事,做的一次复盘。结论可能和标题不完全一致——这也是我愿意写它的原因。
一、先说那件让我改主意的事
今年三月,我们组来了个暑期实习生,研二,非科班,产品方向。
第一周给他的活是”把过去两年的用户反馈工单归归类,看看哪些是策略层面的问题”。这个活我心里估的是两周:几万条工单,人肉抽样打标,出个分布,再挑几十条典型的写进文档。
他第三天下午发给我一个链接。不是文档,是一个跑起来的页面:工单按语义聚成 19 类,每类可以点开看代表样本,右边挂着一个”这条分类对不对”的按钮,他自己标了 300 条做验证集,标注一致率写在页脚。底下还有一句话:”第 7 类和第 12 类我认为模型分错了,理由如下。”
我问他花了多久。他说,两天,主要时间花在写评测集和调分类标准上,代码是 AI 写的,他”看不太懂但能测出来对不对”。
那一刻我意识到的不是”AI 好强”,而是:这个活里我原本以为最值钱的部分(判断力、分类体系、验证),他一分没省;我以为最花时间的部分(执行),几乎归零了。 一个没有任何工程背景的实习生,交付了一个我按老办法要排两周的东西。
同一周,组里一位工作六年的产品同事交上来一份 PRD。写得很规范,逻辑清楚,附了竞品截图。也很好——只是它和三年前那份,除了内容,形态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这篇文章想讲的全部。
本文以claude为例,考虑到国内订阅claude确实有点困难,可以参考一下这里:claudemax.shop
二、但标题是有问题的,我得先自己拆一次
“实习生取代产品经理”这个说法,作为标题很好用,作为判断很粗糙。因为数据显示,最先被挤出去的恰恰是实习生和应届生。
脉脉高聘 2026 年 1—2 月的人才流动数据里有一个很刺眼的结构:新发岗位中,要求 3 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占比超过七成,3—5 年经验段的岗位量同比增长约 19%,而面向 1 年以内经验者的岗位缩减了约 20%。报告给这个现象起的名字叫”去初级化”。

同样的形状在美国数据里更清楚。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基于 ADP 薪酬数据做的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去年 8 月第一次发布时,22—25 岁人群在高 AI 暴露职业中的相对就业缺口是 15%;2026 年 6 月口径的修订版,这个数字扩大到了 19%。研究团队强调,这个缺口主要不是靠裁员实现的,而是靠不招人——企业没有辞退谁,只是不再开那个入门岗。
更值得琢磨的是他们给出的机制解释:就业下滑集中在依赖”编码化知识”(codified knowledge,能写进教材、SOP、文档里的那种)的岗位;而依赖”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只能靠反复实践和带教长出来的那种)的岗位,资深从业者的就业反而在涨。

所以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取代你的不是”实习生”这个人,而是”一个具备判断力的人 + 一堆能干活的 Agent”这个新的成本结构。
实习生只是这个结构目前最便宜的宿主。
一个会用 AI 的实习生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因为他身上没有旧工作流的沉没成本。他没学过 Axure,所以不会舍不得画原型;他没经历过”需求评审要过三轮”的时代,所以不会觉得两天出一个可点击的验证版本是越界。
而如果你恰好是那个已经在这套旧流程里做得很熟练的人——你的熟练本身,正在变成负债。
三、招聘市场已经开始给这件事标价
如果说上面还是趋势判断,那么下面这组数字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猎聘《2026 节后开工首周人才供需趋势洞察报告》:2026 年开工第一周,企业招聘中明确要求会使用 AI 工具的岗位同比增长 215.61%,这类职位的平均年薪 27.34 万元,整体高于不要求 AI 能力的职位。同期,简历中标注”会使用 AI 工具”的求职者同比增长 139.67%——需求侧的增速是供给侧的 1.5 倍还多,而且报告特别提到,这类人才最集中的岗位就是产品经理。
脉脉那边给的是存量口径:2026 年 1—2 月,34.39% 的新发岗位明确要求具备 AI 能力。

三分之一。这个数字的含义是,AI 能力已经过了”加分项”阶段,正在变成”门槛项”。用量化的话讲,它正在从 alpha 变成 beta:早期少数人用它拿超额收益,现在它是你入场必须先付的仓位成本。 前两年靠”会写提示词”在公司里刷存在感的那批人,红利已经吃完了;接下来不会用的人开始被扣分,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四、为什么偏偏是产品经理站在风口正中间
我见过太多”某某职业危险了”的文章,大多经不起推敲。但产品经理这个岗位的处境确实特殊,原因是结构性的:产品经理的工作里,可被编码化的部分占比太高了。
把一个 PM 的一周拆开看,大致是这么几块:
| 工作内容 | 被 AI 压缩的程度 | 说明 |
|---|---|---|
| 用户访谈/工单的综合归纳 | 高 | 三周的活压到三天,且质量常常更稳定 |
| 竞品与市场监测 | 高 | 从季度性动作变成持续性输入 |
| PRD、需求文档、状态同步 | 高 | 一类结构极其稳定的文本,模型天然擅长 |
| 原型与可点击 demo | 高 | 门槛几乎归零,这是变化最剧烈的一块 |
| 数据取数、看板、A/B 分析 | 中 | 取数和跑数被吃掉,指标定义没有 |
| 目标取舍、优先级、说服人 | 低 | 需要承担责任,而 AI 不能承担责任 |
| 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做” | 低 | 这是默会知识,也是唯一真正的护城河 |
前四行,是过去十年产品经理”专业性”的主要外在表现形式。它们现在正在批量贬值。
Atlassian 的《State of Product 2026》给出的数字是,多数产品团队每天用 AI 省下约两小时,其中最主要的用途正是自动化例行事务和产品文档。省下的两小时不会凭空消失,它会变成组织对你的新期待。
与此同时,团队结构本身在变。传统上一个 PM 配 6—8 个工程师,这个比例的前提是”工程产能是瓶颈”。当工程产能被 AI 显著放大后,瓶颈往上游移动了——变成了”到底该做什么”和”做出来的这一堆东西对不对”。吴恩达提过一个相当激进的说法:这个比例可能会从 1 : 4 翻转到 2 : 1。LinkedIn 的 CPO Tomer Cohen 在 Lenny’s Podcast 上讲,他们已经把 APM(助理产品经理)项目整个换成了一个叫 “Product Builder” 的通道,训练能横跨产品、设计、工程的通才。Linear 这样的公司在 2026 年整个公司只有两个 PM。
这两个方向看起来矛盾(一个说 PM 要变多,一个说 PM 要变少),但其实指向同一件事:PM 这个岗位正在分裂。 一端是能自己把想法做出来的 builder,另一端是负责判断、取舍、担责的 governor。夹在中间那个”把业务的话翻译成工程的话、把工程的话翻译回业务的话”的传话人角色,正在被挤没。
如果你现在的核心价值是”我知道这个需求该找谁、流程该怎么走”,那么坦白讲,你的岗位正在被两个方向同时侵蚀。
五、从量化的视角看,这件事一点也不新鲜
我在量化这行待久了,对”工具普及导致能力贬值”这件事有点条件反射式的熟悉。
十五年前,能自己搭一套回测框架、把 tick 数据清干净、把撮合模拟写对,本身就是很硬的门槛,这一条就能让你拿到 offer。今天呢?开源框架一大把,数据商把清洗好的数据卖给你,云上点几下就有算力。执行能力的门槛塌了,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迫往上游移动:你的假设是什么?你怎么知道它不是过拟合?样本外为什么会失效?
回测框架之于量化研究员,就是今天的 AI 之于产品经理。
而这行还有一个更疼的教训:当执行成本趋近于零,最稀缺的能力立刻变成”分辨真假”。 一个能一天跑一万次回测的研究员,如果没有严格的样本外纪律,他产出的不是一万个策略,是一万个陷阱。我见过太多因为”跑得太快”而亏钱的团队,从没见过因为”跑得太慢”而亏钱的。
今天的 AI 产品工作完全同构。当一个人能在两天里生成五个可点击的原型,真正的风险不是”做得太慢”,而是五个都做出来了,但没有一个是该做的;或者更糟——你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该做的了。
Anthropic 的 Economic Index 系列报告持续追踪一个我认为特别重要的指标:人和模型的交互,多大比例是”增强”(人在回路里,反复迭代、评审、纠偏),多大比例是”自动化”(直接下指令、拿结果,几乎不往返)。在消费端,增强始终是主流,2026 年 2 月的样本里增强仍略占上风。

但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两个数字必须一起看:
- 企业 API 侧的流量,自动化占比高达 75% 左右——也就是说,任务一旦跑通、被沉淀成流程,就会从”人机协作”迁移到”无人值守”。
- 大约 49% 的职业,已经有至少四分之一的任务被人用 Claude 做过。
把这两条连起来读,路径就很清楚了:先是你用 AI 干活(增强),然后你干的这个活被摸清楚了、被写成流程了,它就搬到 API 上去自动跑了(自动化)。
所以”AI 只是副驾,不会取代人”这句话,短期是对的,长期是一种自我安慰。真正决定你安不安全的,不是 AI 现在能不能做你的活,而是你的活能不能被写清楚。能写清楚的,早晚会被搬走;写不清楚的(也就是默会知识),才是你的位置。
六、”会用 AI”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回到开头那个实习生。他真正强的地方,一件都不是”提示词技巧”。我后来复盘,是这三件:
第一,他把需求写成了可验证的规格,而不是描述性的文档。
传统 PRD 是写给人看的:背景、目标、用户故事、交互说明。它假设读它的人会脑补、会追问、会在评审会上把歧义磨掉。而 AI 不会追问,它会自信地把你的歧义具象化成一个错误的实现。所以在 AI 工作流里,一份”好需求”的标准变了:它必须包含验收条件、边界情况、以及明确的”不做什么”。 说白了,PRD 正在从散文变成契约。这件事对工程师来说不新鲜——我们管它叫接口定义。
第二,他先建评测,再让 AI 干活。
那 300 条人工标注的验证集,是整件事的地基。没有它,那 19 个分类就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漂亮、但没人敢用的结果。在一个生成成本趋近于零的世界里,唯一还稀缺的是”判定对错的能力”。 建评测集这个动作,本质上就是把你的判断力固化成一把可复用的尺子。
这恰恰是量化研究员的基本功:先定义什么叫赢,再去找赢的方法。顺序反了,你就是在给自己造陷阱。
第三,他敢交付半成品,并且明确标注了哪里不可信。
“第 7 类和第 12 类我认为模型分错了,理由如下”——这一句话的价值,超过前面所有的自动化。它意味着他没有把 AI 的输出当成结论,而是当成需要审查的证据。AI 时代最危险的从业者,不是不用 AI 的,是用了 AI 但对输出不设防的那个。 前者慢,后者会引爆事故。
对照着看,很多”我也在用 AI”的产品经理,实际用法是:让 AI 润色 PRD、让 AI 总结会议纪要、让 AI 生成几句竞品分析。这些当然有用,但它们只是把旧流程做得快了一点。用 AI 加速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流程,是这一轮效率革命里最普遍的浪费。
七、那么具体该做什么
我不喜欢结尾给一堆正确的废话,所以按处境分开说,每一条都能在两周内开始。
如果你入行 0—3 年(最危险的位置,图 2 和图 3 说的就是你)
- 别再把”熟悉 Axure / 会写 PRD”当技能写在简历上,那栏现在等于零分。
- 强制自己每个需求都做一版能点的东西再去评审。工具无所谓,Claude Code、Cursor、各家的 AI 原型工具都行,重点是让”想法—可运行”这条链路在你手上闭环。
- 补两样东西:SQL 和基本的评测思维。前者让你不用求人取数,后者让你敢对 AI 的输出说”不对”。
- 主动去抢那些”没人说得清楚该怎么做”的活。数据摆得很清楚:能写清楚的任务正在被自动化,你的职业保险单在写不清楚的地方。
如果你入行 3—8 年(表面最安全,实际温水)
- 诚实回答一个问题:你上周的产出里,有多大比例是”信息搬运”?如果超过一半,那不是忙,那是暴露。
- 把你最擅长的那套判断——为什么这个需求该砍、为什么这个指标是虚的——试着写成一份能交给 AI 执行的规格。写得出来说明你真的懂;写不出来,说明你以为的经验其实是习惯。
- 你的默会知识是最值钱的资产,但前提是它能被复用。带教、写决策记录、做复盘模板,这些”看起来不产出”的事,在 AI 时代的相对价值反而在涨。
如果你带团队
- 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有人不用 AI,而是全组都在用 AI,但没人对输出负责。请把”谁审、审什么、审不过怎么办”写进流程,否则你收获的是一堆速度很快的错误。
- “去初级化”对企业是短期最优、长期危险的选择。你今年省下的初级岗位,就是三年后你招不到的中级岗位。默会知识是靠人带出来的,不是靠 SOP 传下去的。
- 别搞”AI 使用率”这种 KPI。你会立刻得到一大堆为了达标而存在的 AI 调用。
八、最后
回到标题。
“不会用 AI 的产品经理正在被会用 AI 的实习生取代”——这句话作为警告是成立的,作为对现实的描述则过于简单。真实发生的是一件更冷的事:
市场并不是在把工作从老手手里转交给新手,它是在整体减少”只做执行”的岗位,不管这个岗位上坐的是谁。 实习生看起来赢了几场,是因为他们没有旧习惯要卸下;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面临一个连进场机会都在减少的市场。
所以真正的分界线不在年龄,也不在你会用几个工具。它在这里:
你交付的东西,是一个还需要别人来判断对错的产出,还是一次判断本身?
前者的价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近于零。后者,暂时还没有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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